巴賽隆納曼越莓果醬

嚓!嚓!嚓!

深夜的巴賽隆納機場外空無一人,幾輛閒置的推車凌亂地堆放在大門口,市區公車早已過了末班時間,站牌旁的金屬板凳很是冰涼。那個中年男子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走出出境大廳,一手提著銀色硬殼行李箱,嘴叼著手卷的菸,頭微微傾斜著,拇指快速滑動打火機滾輪的聲音顯得十分急躁。他深吸一口後便滿意的坐下,我們各據板凳一方,與他擦得發亮的行李箱和我吊著睡袋的破舊後背包並坐一排。

「旅行嗎?」他問,雙眼直直地看著空曠的車道。

「對,要回家了,一早的飛機。」

「真好,我正要離開,出差。」

他從煙盒裡拿出一包菸草和捲煙紙,熟練地抓出正好適量的菸草,不一會就捲了兩根香菸,點燃一根後將另一根遞給我。偷來的時間──我這麼想著。遞上一根菸就像是遞上一個私密空間的邀請函,兩個人一起抽菸的那幾分鐘是跟宇宙偷來的時間,不存在於日常生活的二十四小時中,它藏在秒與秒,分與分之間,私密又不容許介入,快速地展開又在菸熄滅之後有默契地宣告結束。

「土耳其東部的菸草,很特別吧?也許你分不出差異,但這是我十幾年前去土耳其旅行時的回憶。你知道最能喚起人類記憶的感官是嗅覺嗎?很神奇地,每當我聞到這個菸草的味道,我幾乎能感受到當時的心情,開著一台小貨車越過土耳其東部的高山,手握著方向盤的感覺。」他自顧自地說著,仍然看著空無一物的車道,與其說是向別人述說一個故事,更像是對自己說。

「嗅覺記憶?我在奧斯陸的室友──尤理,在他奶奶過世後就再也不吃蘋果派了,肉桂和蘋果的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奶奶家生活的日子,後院的蘋果樹和週末一起烤蘋果派的時光。」

「我也帶上了在奶奶家生活的時光。」他敲了敲行李箱「她住在西班牙的鄉下,我們幾個孩子都在國外工作,倫敦、洛杉磯、新加波、莫斯科,甚至沒有離開過西班牙的她對這些地名十分陌生。每次我們回去拜訪他,他都會為每個人準備她自製的果醬和醃製物,各個玻璃罐上都貼著名字,裝在精美的紙袋裡。『這樣不管你在哪裡都能吃到家的味道。』她總是這麼說。」

「也許那是我們有時候特別想念一樣食物的原因,其實並不是食物本身,而是它能勾起的回憶和場景。」

每次吃到細心處理過的四季豆,都能看見媽媽坐在電視機前,邊看連續劇邊為四季豆去筋的模樣。我想嗅覺記憶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偶然、在於出乎意料,匆匆趕去上班的路上、擁擠的捷運裡,一個陌生人的香水味又甚至是早餐店的油煙味,毫無選擇地想起一個日子或是一個人,但高高堆起的記憶片段很快地又在忙碌的生活中散落一地。

他扳開登機箱的扣還,從皺巴巴的紙袋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罐「曼越莓果醬,給你。」隨即關上登機箱,快步地走回出境大廳。

「再見,路易。」Para Luis,罐子上面這麼寫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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